二十四节气说 | 清明：细雨飞花悲欣情

  鲁网4月2日讯 （记者 谢文明）清明是每年中也是春季的第五个节气。“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”。提及“清明”，人们每每会联想到杜牧的这两句诗，以至于许多的所谓诗人写清明总也离不开下雨，让一个节日变得阴森森、湿漉漉的，失去了“清明”二字的美好寓意。

  在二十四节气中，唯有清明最为特殊：它既是节气也是节日，自古就被赋予了自然与人文的双重内涵。

  清明在暮春，既有寒意别去，夏日在望的欣欣然，也有流水落花的惆怅。成为这个节日丰富地内涵。

清明成佳节，要靠它节赠

  作为节日，清明是借了寒食、上巳等节日的光，并非天然就成为佳节的。最初，它只具备节气的含义，反映的是日月运行位置与天气、动植物生长的关系。当太阳黄经达15°时，便是清明交节点。西汉至清初采用圭表测影法划分节气，以冬至日为“二十四节气”的起点，将冬至与下一个冬至之间分割为24段，每段15日；清明节气从冬至日算起，恰在冬至后第105天。现行黄经度数法自1645年沿用至今。依据太阳在回归黄道上的位置来确定，当太阳黄经达15°时，为清明交节点。西汉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记载：“春分后十五日，斗指乙，则清明风至。”《三统历》则告诉我们“清明”二字的含义：“清明者，谓物生清净明洁”。清明时节，祖国大江南北寒意尽褪、雨水增多，长江中下游降雨明显增加，除东部沿海外，江南大部地区4月平均雨量在100毫米以上。华南因地理位置偏南，临近海洋，当受冷暖空气交汇形成的锋面影响时，开始出现较大的雨量。北方干燥少雨，北方除东北与西北地区外，大部分地区的日平均气温已升到12℃以上。适宜各种农作物的萌芽和生长，所以很多地区都呈现春耕大忙的景象。故有“清明前后，点瓜种豆”“雨打清明前，洼地好种田”“清明麦子蹿三节”“清明雨星星，一棵高粱打一升”“明前茶，两片芽”“清明节，命蚕妾，治蚕室”等民谚。

  清明成为节日，有一个与寒食和上巳两个节日逐步融合的过程，自唐朝以后，这个进程加快了。这也是文化发展的必然。

  寒食节，又称禁烟节、冷食节、冷节，一般定于清明前的一到二天。它源自一段悲伤的历史故事：晋文公误将介子推母子焚死于绵山，于是下令在子推的忌日，家家禁火，只吃寒食，寄托哀思。所以说清明源于晋文公与介子推的故事是不确切的，只能说寒食节源于此。这个节日由祭奠忠臣而起，兼具歌颂孝子之意。忠孝双全的内涵，引起了历代统治者的高度重视，成为古代朝廷准许官员放假的主要原因，使之逐渐成为中国民间最大的祭日。唐代明文规定：“自今以后，寒食通清明，休假五日”，但禁止上坟以后的娱乐活动：“或寒食上墓，复为欢乐。坐对松槚，曾无戚容。既玷风猷，并宜禁断”（《唐会要》）。宋代的《文昌杂录》也载：“祠部休假岁凡七十有六日，元日、寒食、冬至各七日”。可见，清明放假着实是沾了寒食的光。

  上巳节，也叫重三或女儿节，定于农历的三月初三。与寒食“死亡”“悼念”的主题相反，这一天包涵着去祟、欢爱和孕育的快乐激情，甚至被视作我们华夏最早的情人节。在上古时期，上巳就有“祓除衅浴”的习俗：人们将柳枝或花瓣上的露水洒在身上，或者直接到河畔沐浴，借此期盼除病去邪、消灾免难。《论语》中既有“暮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”的写照；宋代张君房的《云笈七签》记载：“每岁三月三日，蚕市之辰，远近之人，祈乞嗣息”，洗净污秽其实又是孕育新生前的准备，所以古代给未出阁的姑娘举办成人礼也大多定于此日。杜甫：《丽人行》中有“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”的描述。桃红柳绿的阳春三月，人们集聚于溪边池畔，从而为青年男女的相识、定情创造了良机，也逐渐衍生出踏春郊游、野餐酒会，以及插柳、扑蝶、放风筝、荡秋千、踢蹴鞠等活动。这是一派欢愉甜美的暖色调。迄今，这个节日在我国很多地区特别是南方广大地区还是重大节日。

  寒食、上巳与清明时间邻近，某些年份甚至还重合，乃至有“清明佳节三月三”的俗话。加上扫墓祭祖、游春踏青与水边沐浴等户外活动，彼此并不构成矛盾。因此自唐朝以降，两个节日与清明节气就逐渐开始融合。唐朝王维《寒食城东即事》云：“溪上人家凡几家，落花半落东流水。蹴踘屡过飞鸟上，秋千竞出垂杨里。少年分日作遨游，不用清明兼上巳。”北宋时的清明显然已是多重不同的面貌。孟元老在《东京梦华录》道：“士庶阗塞诸门，纸马铺皆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。四野如市，往往就芳树之下，或园囿之间，罗列杯盘，互相劝酬。都城之歌儿舞女，遍满园亭，抵暮而归。各携枣锢、炊饼，黄胖、掉刀，名花异果，山亭戏具，鸭卵鸡刍，谓之‘门外土仪’。轿子即以杨柳杂花装族顶上，四垂遮映。自此三日，皆出城上坟”。

  悠久深厚的历史，广阔的地域形成了文化、民俗与时令的多元，构成了清明节同中有异、仁智互见的丰厚意蕴。其中较为一致的是对于暮春时节的气候与风景的表达与感悟。节气毕竟是对自然节律变化的精准反映。此时暖风和煦、山青水绿、烟雨如织，大自然铺展开了赏心悦目的天然画卷。而且较之于惊蛰和春分的繁花似锦，姹紫嫣红，清明的落英缤纷，让春意减了些华丽狂热，多了点成熟与颓废。当然，这种美所激起的情感，视各人的境遇心绪而定：失意人难免惆怅，多情人自然起思念，垂老者追忆芳华，年轻人感叹时光飞逝，贤孝子眷念双亲，亡国臣怀古洒泪……一千个人眼里，有一千个清明。

丰富的民俗，深厚的底蕴

  借助文化和气候，人们创造了丰富的清明习俗。习俗本是文化的反映，反过来进一步深化着人们的文化认同。插柳、荡秋千、踏青、放风筝、吃青等，既有游玩，也有饮食，还有怀念。宛如那电视片《聊斋》的片头歌里唱的：“笑中也有泪，乐中也有哀。几分庄严，几分诙谐，几分玩笑，几分那个感慨……”

  在山东一带，提到清明，首要的是家家门前要插松枝、柳枝，犹如春节的贴春联、端午的插艾子。插柳广泛流行于黄河流域、淮河流域、长江流域等地，人们在门头上插柳、在屋檐下挂柳、妇女头上簪柳、男子身上佩柳、儿童吹柳哨、墓前插柳挂纸钱。胡朴安《中华全国风俗志》记淮河岸边的寿春（今安徽寿县）清明日说，家家门插新柳，俗意谓可祛疫鬼。《芜湖古今》记芜湖风俗时说，清明日“清晨，街市叫卖杨柳。家家折一枝绿柳蘸清水插上门上楣，妇女则结杨柳球戴在鬓边”。

  荡秋千是中国古代清明节习俗。秋千，意即揪着皮绳而迁移。它的历史很古老，最早叫千秋，后为了避忌讳，改为秋千。古时的秋千多用树桠枝为架，再拴上彩带做成。后来逐步发展为用两根绳索加上踏板的秋千。荡秋千不仅可以增进健康，而且可以培养勇敢精神，至今为人们特别是儿童所喜爱。

清·冷枚《荡秋千》

  踏青又叫春游，古时叫探春、寻春等。清明时节春光明媚、草木吐绿，正是人们春游的好时候。清明节祭祖活动往往去郊外，人们把祭祖扫墓和郊游踏青结合起来，既追思先人，又健康身心，于是踏青成为清明节的习俗之一。

清·禹之鼎《游园踏青图》

    放风筝也是清明期间人们所喜爱的活动。每逢清明时节，人们不仅白天放，夜间也放。夜里在风筝下或拉线上挂上一串串彩色的小灯笼，像闪烁的明星，被称为“神灯”。过去，有的人把风筝放上蓝天后，便剪断牵线，任凭清风把它们送往天涯海角，据说这样能除病消灾，给自己带来好运。故有的地方也叫“放晦气”。这在很多诗词以及《红楼梦》中都有涉及。

  清明节自然要吃青的食物。在沂蒙地区人们这天要要吃菠菜，用炸菠菜的水煮鸡蛋，并用菠菜水洗眼睛，寓意“清眼明目”。因为菠菜水是绿的。过去，孩子们要将染了色的鸡蛋用彩丝线编的小网兜装着挂在胸前，有的一天都不舍得吃掉。还有的拿了鸡蛋去麦地里滚着玩游戏。这类似淮扬一带吃茶叶蛋的习俗。

  有的地方有蒸制蒿饼的习俗。采新蒿嫩芽和糯米同舂，使蒿汁与米粉融和成一体，以肉、蔬菜、豆沙、枣泥等作馅，纳于各种花式的木模之中，用新芦叶垫底入笼蒸熟。颜色翠绿，带有植物清香，它是清明祭祖的食品之一，也用来馈赠或款待亲友。

蒿饼

  江南一带有清明节吃青团子的风俗习惯。青团子是用一种名叫“浆麦草”的野生植物捣烂后挤压出汁，接着取用这种汁同晾干后的水磨纯糯米粉拌匀揉和，然后开始制作团子。团子的馅心是用细腻的糖豆沙制成，在包馅时，另放入一小块糖猪油。团坯制好后，将它们入笼蒸熟，出笼时用毛刷将熟菜油均匀地刷在团子的表面，这便大功告成了。青团子油绿如玉，糯韧绵软，清香扑鼻，吃起来甜而不腻，肥而不腴。青团子还是江南一带人用来祭祀祖先必备食品，正因为如此，青团子在江南一带的民间食俗中显得格外重要。

青团子

  中国南北各地清明节有吃馓子的食俗。“馓子”为一油炸食品，香脆精美，古时叫“寒具”。寒食节禁火寒食的风俗在中国大部分地区已不流行，但与这个节日有关的馓子却深受世人的喜爱。现在流行于汉族地区的馓子有南北方的差异：北方馓子大方洒脱，以麦面为主料；南方馓子精巧细致，多以米面为主料。

馓子

文艺创作多姿彩，为佳节增添无穷意蕴

  面对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，文艺家们不敢辜负这个节日。

  春景、春意是中国古代绘画十分常见的主题。现存最古老的山水画即隋代展子虔的《游春图》。在此后的历代经典画作中，春天的美一直占据着重要地位。仅以游春为题的古画就有：张萱的《虢国夫人游春图》、赵喦的《八达游春图》、马远的《山径春行图》、胡廷晖的《春山泛舟图》、王振鹏的《驭马踏青图》、仇英的《春游晚归图》、周臣的《春山游骑图》、戴进的《春酣图》等。它们多不注明具体的时日，但游春、踏青本就是清明的重要习俗，描绘此时风景者自不在少数。

  更有些画家直接将清明节的特色活动入画。较具代表性的有唐代的《祭扫》《内宴冷餐》、宋代的《担酒上坟》、元代胡廷晖的《宋太祖蹴鞠图》、清代冷枚的《荡秋千》、陈枚的《月曼清游图·杨柳荡千》、近代齐白石的《山水春瑦纸鸢图》等。这些作品不仅以春色为景，还细致描摹了具体情境中人物的动作和表情，跃然纸上的灵动感让人感受到浓浓的春意。至于久负盛名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是否表现清明节前后的汴梁，学术界尚存争议。然而，画中轿上插柳、祭品售卖、王家纸马等细节与宋代《东京梦华录·清明节》的描述十分吻合。对于历代画家而言，清明即是良辰美景，也是生动民风，更是借景抒情的窗口。

  与具象的画图相比，用文辞所描摹的节令往往更为主观和摇曳多姿。据统计，历代古诗词中涉及“寒食”“清明”字样的就有800余首，远多于其他的节气。有描写春景的：“梁燕语多惊晓睡，银屏一半堆香被”“日暮笙歌收拾去，万株杨柳属流莺”“春城无处不飞花，寒食东风御柳斜”。有感慨家国情怀的：“满衣血泪与尘埃，乱后还乡亦可哀。风雨梨花寒食过，几家坟上子孙来？”“北极怀明主，南溟作逐臣。故园肠断处，日夜柳条新”。

  寒食、上巳一悲一喜，生死关联，招惹的文人对生命和价值的拷问也格外透彻：“惆怅东栏一株雪，人生看得几清明。”“共君且饮酒一斗，处世不必歌七哀。孙刘事业果何在，百年断石生莓苔”。这些丰富多彩的诗句，装扮了清明，丰富了节日文化。

  诗人意兴也在书法家们的笔端呈现。因清明而成就的中国书法艺术经典同样不在少数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古代十大行书中的“状元”和“探花”。一份写于上巳节，一份写于寒食节，都是清明的心境。《兰亭集序》原文记载：“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……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，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。”王羲之告诉我们此序缘于上巳节临水宴饮的风俗。不仅记录了他与好友在溪边饮酒、赋诗的情境，也因熏熏欲醉成就了浑然天成之绝笔。据说当雅集告终、酒醒之后，作者曾多次重书此序文，神采却总不及即兴而成的原作。虽多处涂改、貌似草稿，但情景交融、兴致满满、有感而发，让单纯的书写技巧变为了心声的自然流露。文采与笔墨一体，当下欢愉和人生感悟照应，自有一派天真烂漫与神采飞扬。被历代书家所推崇，有“书圣神品”之美誉，唐太宗誉为“尽善尽美”，仅后世名家的摹本就不下几十种。

  同为中国行书巅峰之作的《寒食帖》，所呈现的是另一种清明节的生命体验。元丰三年（1080年），苏轼因“乌台诗案”含冤入牢、差点儿丢了性命。经众人积极营救，历九死一生，被贬黄州，贫困潦倒。寒食节日，淫雨霏霏，海棠凋零、乌鸦衔纸的凄凉情景，让苏轼倍增惆怅、孤独之感，遂赋诗二首。由于书写时内心跌宕、情绪高涨，这幅书法尽显笔法自然、酣畅淋漓之美。尤其写到“君门深九重，坟墓在万里。也拟哭途穷，死灰吹不起”时，苏东坡的运笔一改最初的内敛、持重，变得豪迈而天真。浓墨重按似欲将笔根压折，字迹歪斜又像悲愤不能自已。这种貌似出格的随性挥洒，写出了劫后余生、报国无门、尽孝不能的心境。因此，乾隆在跋文中赞曰：“倾倒已极。所谓无意於佳乃佳者。”黄庭坚甚至认为：“此书兼颜鲁公，杨少师，李西台笔意，试使东坡复为之，未必及此。”可见，因寒食而起的特殊心境和笔意同样难以复制。

  与清明相关的书法佳作还有：黄庭坚的《花气薰人帖》、米芾行草书《乐兄帖》、唐寅行书《落花诗册》、毛泽东书杜牧诗《清明》等。

  清明还为许多古典小说、戏曲提供了创作背景。佳节期间，人们大多外出活动，湘西等地还有专为未婚青年举办的对歌集会（挑葱会）。因此，才子佳人自然更多偶遇的机会，随后的爱恨情仇就此能够拉开序幕。诸如《逞风流王焕百花亭》《人面桃花》《风筝误》《白蛇传》等爱情故事均由清明而起。在《聊斋志异》《三言两拍》等志怪小说中，此类创作手法则更为普遍。《神女》《青凤》《海大鱼》《一窟鬼癞道人除怪》等二十余篇，都用上坟来渲染气氛，展开人妖殊途。有时，这一天的习俗还被作者用来突显人物性格或家族的盛衰。《红楼梦》借藕官烧纸，所写的是贾宝玉的离经叛道、体恤下人。元杂剧《杀狗劝夫》仅以坟前作乐一事，就把孙荣的放浪形骸表现得淋漓尽致。《金瓶梅》用两次祭扫坟茔的不同排场，来反衬西门家的昔盛今衰。

  由于清明是中国民间开年第一大祭日，三月三又值轩辕皇帝的生日，在山东、湖北、浙江等地还有演祭祖戏、菩萨戏的习俗。这些演出大多由家族集资，族人共赏，借此表达对后代子孙高中、升迁、荣归的企盼。因此，民间的清明戏并不都是死亡、哀怨的题旨，相反时常蕴含枯木逢春、否极泰来等吉祥的寓意。《打侄上坟》（又名《状元谱》）中的陈大官本是个吃喝嫖赌的败家子，但主动给父母上坟即说明他良心未泯，所以最终浪子回头、高中状元。《小上坟》（又名《丑荣归》）表面上体现小寡妇祭夫的悲戚，实则还是升官荣归、夫妻团圆的情节。这些剧目不仅反映了民间朴素的伦理和愿望，也契合清明生死相依、喜忧参半的节令特征。

  一年一清明，循环不已，节令的含义约定俗成，代代延续，也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的革新与扬弃，清明生生不息，中华民族也生生不息。人们经常把历史上开明的政府治理称为“政治清明”“清明政治”，把文明昌盛时代称之为“清明之世”。它已由一个单纯的节气之词，进化为对人世、社会、政治等的形容与标榜，表达了人们对这个节气的厚爱，对和平与发展的渴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