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者如玄

2026-09-09 17:04:28 来源: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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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鲁网9月8日讯(记者 王玉龙)教师节前夕,翻检旧书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中国历史上,谁最能配得上“师”这个字?

  孔子自然是第一人。但孔子是“至圣先师”,他的名字已经与“师”合为一体,反而失去了追问的空间。我们要找的,是那样一个人——他不是“师”的源头,而是“师”的化身;他不是被供奉在最高处的神像,而是走入人间、可触可感的血肉之躯。

  于是,想到了郑玄。

  这个名字,今天的教师节庆典上很少被提起。他没有孔子那样铺天盖地的祭祀香火,也没有朱熹那样延续数百年的官方尊崇。但如果我们愿意俯身细看,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:在中国教育史上,郑玄是除孔子之外,覆盖最广、影响最深、也最贴近“师”之本质的一个人。

  他一生未居高官,却让无数高官自称门生;他从不标榜师道,却用一生定义了“师”的概念;他留下的不是政治功业,而是一个读书人最朴素也最持久的姿态——教,然后继续教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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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(一)

  要理解郑玄与“师”的关联,我们不能只读正史里那寥寥千字的本传,而要走入他身后的1800多年,走入经注的字缝、方志的角落、民间的口传,甚至走入东亚各国的学堂。只有这样,才能看清一个完整的、立体的、有血有肉的师者形象。

  郑玄,字康成,北海高密人(今潍坊市峡山区),生于公元127年,卒于200年。这七十四年,恰好是东汉王朝由盛转衰、由治入乱的全过程。他出生时,帝国尚有余晖;他去世那年,官渡之战刚刚落幕,三国的序幕正式拉开。

  他的一生,被时代的洪流裹挟,却始终守住了一张书案。

  少年时代的郑玄,是一个典型的“寒门学霸”。《后汉书》说他“少为乡啬夫”——相当于村里的基层办事员,负责催收赋税、维持治安。但他在办公之余,不忘读书,而且读的不是一般的书。他“不乐为吏”,父亲对此很生气,但阻止不了他对学问的痴迷。

  这有点类似于后来的许多寒门学者。知识对他们来说,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,而是雪中送炭的出路。郑玄后来能成为“经神”,起点不过是乡村书案前的一盏油灯。

  但他真正与“师”结缘,始于太学。

  东汉的太学,是当时帝国的最高学府,也是今文经学的大本营。郑玄在这里拜了第一位重要老师——第五元先。这位老师的姓氏极为罕见,“第五”是复姓,“元先”二字中的“先”,在当时是对“先生”的省称,本身就透着师者的气息。

  第五元先教授郑玄的内容,今天看来颇为庞杂:《京氏易》——今文经学的《易》学流派;《公羊春秋》——今文经学的核心经典;还有《三统历》和《九章算术》——天文历法和数学。这意味着郑玄的学术根基,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经学,而是经学与自然科学的混融。他后来能以算术震惊关西大儒马融,种子是在这里种下的。

  太学之后,郑玄并未止步。他又拜张恭祖为师,学习了《周官》《礼记》《左传》《韩诗》《古文尚书》。如果说第五元先给了他今文经学的底子,那么张恭祖则为他打开了古文经学的大门。在当时的学术版图上,今文与古文两派壁垒森严,各立门户,弟子很少跨派求学。但郑玄不管这些。他只认一个道理:哪里有学问,哪里就是我的课堂。

  这种“转益多师”的态度,后来成为他教育理念的核心。他不是那种只认一家之言的老师,因为他自己就从未只认一家之言。

  但郑玄最著名的拜师经历,还是西入关中、师从马融。

  马融是东汉后期的经学泰斗,门徒上千,声震天下。郑玄西行求学的决心不可谓不大——从山东到陕西,一千多里的路程,在那个时代意味着数月的跋涉、未知的风险。但他去了。

  然而,马融的教学方式让今天的我们很难接受。史书记载,马融“门徒四百余人,升堂进者五十余生”——也就是上千弟子中,能当面受教的只有五十多人。郑玄初到门下,三年不得见马融一面,只能由高年级弟子转授。

  三年。放在今天,一个研究生三年见不到导师,恐怕早就换导师了。但郑玄没有。他在等待中积蓄,在沉默中成长。

  转机来自一次关于“图纬”(谶纬之学中的天文推演)的辩论。马融遇到了一个棘手的运算难题,门下弟子无人能解。有人推荐了那个来自东方的沉默学生。郑玄登台,运筹演算,一气呵成,解决了问题。

  马融终于见到了郑玄。这一见,他感慨道:“郑生今去,吾道东矣。”——郑玄这一走,我的学问要传到东方去了。

  这句话,是老师对学生的最高评价。它意味着:你已超越了我,你将把我的学问发扬光大,我以你为荣。

  但这句话的背后,还有一个令人心悸的细节,后世的史注隐约透露:马融说出这句话后,心中并非全然欢喜,甚至生出忌惮,一度动了不测之念。郑玄似乎也有所察觉,提前辞别,绕道而归。

  这个细节让人久久不能平静。师与生之间,有时并不总是温情脉脉。有的老师可能嫉妒学生,可能恐惧被超越,可能在赞美之余藏着刀锋。而郑玄的伟大在于,他亲身经历过这种阴暗,却在自己成为老师之后,彻底超越了它。他一生提携后进,从未压制任何弟子的光芒——因为他知道被压制是什么滋味。

  (二)

  学成归乡的郑玄,正赶上东汉的“党锢之祸”。

  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政治整肃,士人集团与宦官集团激烈冲突,数以百计的读书人被禁锢、流放、甚至处死。郑玄不幸被卷入其中,遭到“禁锢”十四年。

  十四年。一个人一生有几个十四年?但对郑玄来说,这十四年不是沉沦,而是升华。不能做官,不能参政,那正好——教书,注书。

  于是,在高密的乡间,在党锢的阴影之下,一个中国教育史上的奇迹悄然展开。郑玄开门授徒,“弟子自远方至者数千”。而且他的弟子不是泛泛之辈:崔琰,后来成为曹操的重要谋士,以刚直敢谏闻名;国渊,曹魏名臣,以清正著称;赵商,郑门学术传人,终身注经不仕;郗虑,虽然后来因弹劾孔融而遭非议,但也曾是曹魏重臣。

  一个私塾老师,教出了一个“三国高管班”。这在今天,相当于一个大学教授的门生遍布各大部委和顶尖企业。

  郑玄的“教”,不止体现在课堂上,更体现在他的注释中。

  在中国学术史上,郑玄的注疏是一个里程碑。他之前,经学注释多是零散的、片段的、随文的解诂;他之后,注释成为一门系统的、互证的、体系化的学问。郑玄遍注群经,尤以“三礼”——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——的注释最为精审,后世称“郑注三礼”,成为唐代以后科举考试的标准底本。

  郑玄注经的方法,也是值得关注的“教学密码”。

  他首创了一种叫“互注法”的注释方式:注《周礼》时引用《礼记》,注《礼记》时引用《仪礼》,注《仪礼》时又回注《周礼》,让三部经典形成一个互文见义的立体网络。郑玄认为,知识不是孤立的点,而是相互关联的网;读者不能只读一本书,而要在书与书之间建立联系。

  这也是当代“通识教育”的本质——打破学科壁垒,建立知识网络。郑玄在一千八百年前,就在实践这个理念了。

  他还开创了“避讳学”的先河。汉代有严格的避讳制度,经典文本中的某些字因为避皇帝名讳而被替换。郑玄在注释中逐一指出:“此字因避某帝讳而改,原字应为某。”他教学生读出“字缝里的意思”——文本中没有写出来的,和写出来的一样重要。

  这种训练,后来成为清代乾嘉学派考据方法的先声。而它的教育意义在于:阅读,应该是批判性的阅读。文本不是神圣不可质疑的,它可以被分析、被还原、被追问。

  郑玄的伟大,不在于他守护了传统,而在于他用新的方式守护了传统。

  (三)

  郑玄在注《周礼》时写道:“师,教人以道者之称也。”——师,就是教人“道”的人。这个定义,后来被历代学者反复引用,几乎成了“师”的标准释义。也就是说,我们今天理解的“师”是什么,郑玄本人的注释就参与了定义。

  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:一位老师,定义了“老师”的定义。

  但郑玄对“师”的理解,远不止于定义。他在实践中诠释了什么是“师”——那不是一个职位,而是一种存在方式。

  他一生拒绝高官厚禄。大将军何进征召他,他不去;袁绍强征他入幕,他推辞;朝廷屡次举他为“博士”“大司农”,他统统不受。在当时人看来,这或许是不识抬举;但在他自己看来,官位会束缚讲学的自由,而自由比官职重要得多。

  七十四岁那年,袁绍再次逼他随军,他不得不抱病上路,最终病逝于途中。

  此前病重时,他写了封信给儿子郑益恩。这就是《戒子益恩书》。信上说,“吾家旧贫,不为父母群弟所容,去厮役之吏,游学周、秦之都,往来幽、并、兖、豫之域,获觐乎在位通人,处逸大儒,得意者咸从捧手,有所受焉。遂博稽六艺,粗览传记,时睹秘书纬术之奥。”“但念述先圣之元意,思整百家之不齐,亦庶几以竭吾才,故闻命罔从。”“吾虽无绂冕之绪,颇有让爵之高。自乐以论赞之功,庶不遗后人之羞。”“末所愤愤者,徒以亡亲冢垄未成,所好群书,率皆腐敝,不得于礼堂写定,传与其人。日西方暮,其可图乎!”

  这段话里有几个层次:第一,他对自己的一生有清晰的定位——“布衣”起家,“经术”终身,不羡权贵,不慕荣华,志于治学。第二,他有遗憾——我所喜爱的各类书籍,大多都破损朽坏,没能在讲堂里最终校订定稿,传给合适的传人。如今我已到暮年,这些心愿还能完成吗?但第三,他有信念——念述先圣之元意,思整百家之不齐,竭才而从,道在天下,后自有传人。知识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断绝,后来者自然会接上。

  这是一种彻底的豁达。一个老师,在临终时不是为自己的身后名担忧,而是为学问的传承挂念,但又相信传承不会中断。他把“师”从个人行为上升为历史机制——老师会死,但“师道”不死。

  (四)

  郑玄去世后,他的“教学”并没有停止。

  唐代贞观年间,唐太宗下诏将郑玄的牌位供奉于孔庙,配享祭祀。此后宋、元、明、清历代沿袭,郑玄成为官方认证的“儒家宗师”。这意味着,从唐代到清末的一千多年里,所有读书人在学习“三礼”时,用的都是郑玄注本——郑玄通过官方教材,间接成了每一位考生的老师。

  唐代的科举考试,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礼记》的经义题,标准答案必须以郑注为准。考生若在试卷上批评郑注,即使说理再充分,也会被判定为“离经叛道”。郑玄的注疏,成为了一千多年里无数人晨诵夜读的蓝本。

  这个影响力有多大?我们可以算一笔粗账:唐代科举每年录取进士二三十人,明经科数百人,加上各地州学的生员,累计下来,一千年里至少数千万人读过郑注。如果再算上朝鲜半岛和日本——高丽王朝和朝鲜王朝的科举同样以郑注为标准,江户日本的儒学教育也以郑注为基本教材——那么郑玄的“学生”总数,恐怕要以亿万计。

  这在中国历史上,除孔子之外,极少有人能及。

  而在民间,郑玄的形象更加鲜活。他的家乡一带流传着一个故事:郑玄晚年在家晒书,有人问他藏书万卷何不传与子孙,他回答:“吾以心传,不以书传。书可失,心不可失。”

  这个故事不见于正史,但它的流传本身就是一个文化现象——民间把郑玄塑造成了一个“以心传心”的师者形象。他不是靠竹简、靠纸张、靠官位来确立师道,而是靠“心”的传递。

  还有一个流传更广的传说:郑玄曾梦见有人用刀从心口划过,对他说“此可为学者之心”。醒来后,他顿觉胸中豁然贯通,学问大进。

  这个故事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,但它的隐喻意义也极为深刻:师者,不只是传授知识,而是帮助学生“换心”——换掉陈旧的成见,装进开放的思想。而“剖心”的意象,也暗示了教育的本质:它不是轻松的灌输,而是一种“开刀”般的痛苦蜕变。

  (五)

  在东亚文化圈里,郑玄还有一个未被充分认知的身份——整个汉字文化圈的共同师祖。

  高丽王朝时期,朝鲜的科举考试经学部分以郑注为标准;朝鲜王朝延续了这一传统,直到19世纪末科举废除。日本江户时代,古学派学者虽然批判郑注,但批判的前提是深入研究——没有郑注作为靶心,他们的批判也无从展开。

  这意味着,从山东到首尔,从长安到东京,数以百千万计的东亚学子在同一个学术传统中成长,而郑玄是这个传统的重要枢纽。他连接了今文与古文,连接了汉代与唐代,也连接了中国与东亚。

  这让我们想到一个更宏大的命题:文化传承从来不是靠一个人完成的,但某些关键节点上,一个人可以起到枢纽般的作用。郑玄就是经学传承史上的那个枢纽。在他之前,经学分裂为今文、古文两个阵营,互相攻讦,不相往来;在他之后,经学有了一个统一的、兼容的、可供后人对话的基础——“郑学”。

  学者们常说“郑学”是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。“集大成”这三个字,听起来像是静态的总结,但实际上它包含了一个动态的教育过程:郑玄把各派学说消化、整合、输出,然后通过他的教学和注疏,传递给下一代的学子。这不是“总结”,而是“再生产”。

  这就触达了教育的本质——不是把旧的东西封存起来,而是把旧的东西激活,让它在新的一代人身上重新生长。

  (六)

  不禁在想:如果郑玄活在今天,他会是一个怎样的老师?

  猜他会是大学里最独特的那种教授:不担任什么行政职务,不追求任何学术头衔,只做一件事——开一门“经典精读”课,不点名、不考试,但学生挤破头。

  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堆满手稿,门永远开着,学生可以随时推门进去提问。他会认真听每一个问题,哪怕问题很幼稚。他会说:“你能提出这个问题,说明你在思考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  他不会要求学生背诵他的注释,而是鼓励学生写出自己的理解。他会说:“我的注释不是标准答案,你如果有更好的解释,写出来给我看。”

  他不会被权力裹挟。校长想让他当院长,他会婉拒:“我只会教书,不会做官。”上级想让他编教材,他会答应,但条件是“按我的方式来,不迎合考试”。

  他会在课堂上讲天文、算术、方言、名物,让文科生看到数理之美,让理科生感受人文之深。他会说:“知识是没有围墙的。”

  他会在疫情期间坚持上课,把课堂搬到线上,对焦虑的学生说:“疫可避,学不可废。”

  他会在七十多岁时还在修订旧稿,临终前对弟子说:“道在天下,后自有传人。”

  这样的老师,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的。但正因为稀缺,才值得被记住。

  (七)

  教师节的意义,不是给所有老师发一束花、说一声“辛苦了”,而是让我们停下来想一想:到底什么样的老师,值得被长久地记住?

  郑玄给出的参考答案是:那些以教为命、以身作道、以心传心的人。

  他不是最完美的。但他的伟大在于:他经历过学术的门派之争,却打破了门户;他经历过老师的嫉妒,却超越了嫉妒;他经历过时代的动荡,却守住了书案;他经历过晚年的病痛,却讲到了最后一刻。

  他的一生,可以用八个字来概括:“布衣起家,经术终身。”

  这八个字,不是豪言壮语,不是标榜口号,只是一个读书人对自己最朴素、最准确的定位。而“师”这个字,在他身上获得了最丰厚的注脚。

  《后汉书·郑玄传》的结尾,范晔写了一段感慨,大意是:郑玄没有高官显爵,没有赫赫功业,但天下人提起他,无不肃然起敬。为什么?因为“经术之重,重于爵禄;师道之尊,尊于权势。”

  这十六个字,放在今天仍然成立。

  教师节即将到来。当我们向老师献上鲜花和掌声时,或许也可以在心中留一个位置给郑玄——那个一千八百年前的人,那个一生布衣却教出了无数英才的经神,那个定义了“师”又用一生践行了“师”的人。

责任编辑:赵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