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百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
鲁网9月23日讯 那个夜晚,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密州城北的这座高台上,坐着一个人。他的面前有酒,有朋友,有秋夜初起的凉风,还有一轮古人今人见了无数遍、却似乎总也看不够的月亮。
九百五十年后的今天,我们仍忍不住要问:那个夜晚,究竟发生了什么?
丙辰中秋,这是宋神宗熙宁九年的八月十五。苏轼四十一岁,在密州知州的任上已经待了近两年。两年前他从杭州调来这里,原因说起来有些心酸——不是为了更好的前程,而是为了离弟弟苏辙近一些。彼时苏辙在济南,兄弟二人同在山东,却因公务缠身,咫尺天涯,已有七年不曾团聚。
这座高台本是密州城北的一处废台,苏轼来了之后,砍来“安秋、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”,每逢“雨雪之朝,风月之夕”,便在此饮酒、看风景。台名“超然”,是弟弟苏辙给取的。他却不知道,这个名字后来会成为一种精神境界的代称,跨越千年,滋养无数困顿中的心灵。

那个夜晚的宴饮,想来是热闹的。文人们聚在一起,免不了谈诗论文。酒过数巡,有人提起五年前孔周翰也曾在此处题壁,感慨与亲友十七年的分离。苏轼当即提笔和诗,写下“定知来岁中秋月,又照先生枕麯眠”的句子。
然后,不知是谁起头,把话题引向了天上的那轮明月。或许是醉意渐浓,或许是秋夜的凉意让他想起了远方的弟弟,他举杯问天,脱口而出: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”
据《东坡志林》自述,苏轼酒量并不大。蕉叶大小的酒杯,三杯便醉了。那个夜晚,他喝得不多,却醉得不浅。但正是这恰到好处的醉意,让他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克制与理性,让灵魂直接面对苍穹发问。
然而,那个夜晚的心事,远不止思念弟弟那么简单。
那一年的朝堂上,王安石二次罢相,政局扑朔迷离。苏轼因为反对新法,自请外放,表面上是主动离开权力中心,内心却充满了矛盾和挣扎。当醉意中仰望天宫,他写道:“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”——想要回去,又怕高处太冷。这不只是说天上,更是在说那个他既想远离又有所期待的朝堂。他害怕再次卷入党争的漩涡,却又无法彻底熄灭“致君尧舜上”的儒家理想。
这些不能直说的心事,借着对月亮的叩问,借着对弟弟的思念,被巧妙地包裹起来。他在词前小序中写得明白:“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”——大醉,所以言辞狂放;怀子由,所以动之以情。这样,纵使有人想要挑刺,也抓不住什么把柄。
但正是这份不得不小心翼翼、不得不迂回曲折的心境,反而成就了这首词独特的张力。那既不是纯粹的豁达,也不是彻底的伤感,而是一种带着痛感的超脱。他看到月有阴晴圆缺,于是想到人有悲欢离合——“此事古难全”。这不是无奈的叹息,而是一种了悟:既然自古如此,又何必执着于圆满?在这了悟之后,他给出了人间最美的祝福:
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
九百五十年来,每逢中秋,总有无数人吟诵这最后一句。它早已不只是苏轼写给苏辙的私语,而是成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对远方亲人的集体告白。叶嘉莹先生说,此句“已超越一己之悲欢,达到一种‘民吾同胞’的仁者之怀”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“东坡之词旷”,这“旷”字,正是那晚月光赋予人类精神世界的最高馈赠。
那个夜晚的月光,就此定格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。
九百五十年后的今天,密州早已更名为诸城,超然台也几经兴废。然而这座小城没有忘记那个夜晚。在潍坊“深耕东坡月韵,赋能文化发展”的文化战略中,超然台被赋予了新的生命。这里建起了超然书院,年轻人身着汉服登台吟诵苏轼的诗词,全息投影技术让那个遥远的夜晚变得触手可及。“苏轼诗词颂”研学之旅、“情牵家国·意在超然”文化系列活动,将东坡文化的种子播撒进新一代人的心里。
当孩子们站在超然台上齐声诵读“明月几时有”的时候,他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苏轼当年的矛盾与挣扎,但他们正在参与一场跨越九百五十年的文化接力。那个夜晚的诗句,经由他们的声音,再次响彻这座古老的城市。这也是东坡文化赋能城市发展的深层意义——不只是文物的保护与活化,更是一种精神血脉的接续。
九百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,苏轼把酒问天,却不知道他问出的那个问题,会被后代千千万万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问起;他写下的那阕词,会在九百五十年后的每一个中秋夜,照亮无数仰望天空的眼睛。他当时所感受到的孤独、矛盾、思念,以及最终领悟的那份旷达,借助文字的力量,成了一种可以跨越时空的情感容器——每一个读到它的人,都可以把自己的心事装进去。
月亮还是那轮月亮,超然台也依然在那里。九百五十年的光阴倏忽而过,但那个夜晚的月光,从未离开。(王玉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