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土中国记事(二十二):老农民的进城“不适症”

2012-02-11 11:13:39 来源:山东商报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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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淄博·临淄区」

  这是一个因皇帝出名的村子,相传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路经此处时,在一棵槐树上挂了挂袍子。这个村就因此得名——淄博市临淄区矮槐树村。

  这是我姥爷和姥娘一辈子的“老窝”。在奶奶离开后,76岁的姥爷跟78岁的姥娘常常让我牵挂,只是常年间耽于奔波,回去的日子越来越少。印象里,耳朵已经全聋的姥爷,不管谁跟他打招呼,都会朝你笑笑,然后指指自己的耳朵,笑脸中有几颗门牙已经“退役”;姥娘则在冬天习惯性地扎着绑腿,哮喘让她三四年前不再下地干活、赶集卖菜。

  城市,在他们眼中是“不进也罢”。 文/图 记者 孙珂

  1、“进城”记事

  在羡慕声中化工厂来到家门口

  自出生至小学,家门口几十米远的地方就是化工厂,一个氨水塔高高地站在我家旁边,只要刮风,家里就下氨水雨。那时,不兴维权。自家是农民、厂里是工人,村里人都羡慕他们。

  孩子的承受力是很强的,满嘴刺鼻味的氨水也没有让我产生任何要离开家的冲动。只是父亲受够了这样的生活,终于在1991年,我所在的孙家村整体搬迁到小城里。那个化工厂,占了我们附近几个村的全部地面。

  后来上坟时,不止一次路过自己的老家,北墙依然没有被推倒,只是家里多了密密麻麻的管道,有的埋在地底,有的被水泥柱托起,蛮横地七拐八挪。村里,多了很多家小化工厂,不少是本村村民开的,一边骂着环境的污染,一边藉此赚点钱。

  2、果园旁边捡煤渣的日子

  化工厂太大了,几里外的姥爷的果园仍然紧靠着这个“大家伙”。果园北边修有几根铁道,运煤车厢借此“蜿蜒”驶进化工厂,父亲年轻时曾跟村里很多人一起,就像铁道武工队队员一样,在车厢倒完煤驶出后飞快地扒上火车,快速清扫出剩下的煤渣,装回家卖点钱。

  有一次,车厢盖突然翻下,正砸在父亲的两眼之间,那道疤痕至今仍清晰可见。

  现在,姥爷跟小姨一家生活在果园。一辈子没放下农活的姥爷,现在仍喂着几只羊,为人送羊奶。年前,四只羊被偷,让姥爷、姥娘心疼得直掉泪,一个劲说:“现在,坏人多了。”不过年根底下姥爷还是又杀了只羊,给家里人打打牙祭。

  3、姥爷的扒鸡店随工厂一起没落

  姥爷跟果园曾“目睹”这家化工厂的兴衰起伏。记得小时最让我羡慕的,就是厂里的工人一年要发好几副那种线织手套、肥皂。全国各地的大货车都过来运货,姥爷就借此开了家扒鸡店,专门卖给等货的司机。但到了上世纪末,化工厂似乎没落下去,前来购货的货车也日渐稀少,姥爷的扒鸡店也就关门了。

  临淄区的化工厂太多了,有人说开车沿着济青高速东行,到了临淄就能闻到臭味。前些日子,临淄区委书记所提出的2012年工作目标,里面有这样一句话:“坚定不移地把环境保护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的‘命门’。”

  4、二层小楼和吃腻了的反季节菜

  母亲兄妹四人,像二姨、小姨跟舅舅,目前仍在村里种大棚卖菜。临淄大棚种菜的年份,并不比寿光大棚晚多少,“临淄西红柿”、“临淄西葫芦”都被认定为中国地理标志产品。另外一支亲戚中的大舅,20年前靠着种菜成了高级农艺师,盖了村里第一栋二层楼。

  记得大棚刚刚兴起时,冬天里吃到新鲜西红柿觉得不可思议,母亲也不再夏天用药瓶装好西红柿抽尽空气用来过冬。一度,大棚菜热卖,县城里的人都抢着吃。不过,现在大家又不再吃这种反季节蔬菜,萝卜、白菜这种应季菜开始重成餐桌主力。

  5、城区已经慢慢逼近到了村边

  这些年,村里虽然不少年轻人都已出去,但像母亲一样的老一辈,基本仍留在家中,大棚种菜给家里带来了可观收入。前几年,在矮槐村北边董储村生活的二姨跟二姨夫想在城区边上买单元楼,但最后琢磨琢磨还是放弃了。姨夫说,“现在的城区慢慢已经逼近到了村边,到时如果拆迁肯定还有房子。”其实,姨夫也在想,离家远了怎么种菜?何况,现在田里的收益,并不比外出打工或者做买卖少。

  每年,我跟父母亲回去时,二姨、小姨都要从地里给拔上一大堆菜,说这是自己种的,没施过化肥。我的孩子出生后,小姨会特意留下家养鸡的一个个鸡蛋,攒好后捎来,说是吃这些鸡蛋放心。

  二姨家的两个孩子,大女儿康康已经在青岛读研三,从上大一就没要过家里一分钱的康康,心里不大想再回到农村生活。如今,二姨跟姨夫就想把小儿子拢在身边。 

  城市“失意”

  在家里,母亲想家了

  我家虽然1991年就从农村搬到了小县城,但母亲来到济南照看孩子,断断续续半年多了,仍然极不适应,也感受不到大城市的丝毫魅力。

  老人觉少,在老家时已经习惯了早上五六点起床、吃饭。但这个时候,我还在床上睡着懒觉,有时母亲饿得受不了,就找点饼干之类的先垫着,早起后连走路也不得不小心翼翼,生怕把我们吵醒,影响休息。

  “你们用水太浪费了!”不止一次,母亲常常这样训斥我。比如,洗手盆内会放个小盆接水冲刷马桶,我每次都直接把小盆拿掉。给孩子洗澡的水,母亲总会留着洗洗自己的衣服。

  看着柜子里垛得满满的衣服,母亲会说“浪费钱”。有时,我会为了这样的小事和母亲发生小小的争执。其实,我知道这是她的习惯。

  更让母亲适应不了的,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可以聊天说话。住在18层楼里,母亲只记得自己家的楼层号,每天就是菜市场、家之间的两点一线,现在也没找到几个朋友。过上几周,母亲会想家,想念姥娘。难得跟母亲聊次天的我有时也埋怨自己:有了孩子忘了娘。

  曾在村内盖起第一栋二层楼的妗子,女儿博士毕业后留在了南方的城市厦门。有了孩子后,妗子曾去照看了大半年,但回家就病了,说是在那边不适应。如今,深有体会的母亲说:“这也难怪啊。”

  母亲多次跟我说,早知道这样(高房价、不适应、堵车)还不如当初让你回家呢。有时,我也在怀疑当初自己的选择。

责任编辑:周岩